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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念文学获奖作品展播:小说《十八师与杨六郎

归档日期:03-15       文本归类:野棉花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12月2日,2018年中国青年志愿服务发布大会在四川德阳举办。会上,2018年首届志愿文学征文活动获奖作品名单隆重发布,标志着由共青团中央和中国作家协会联合开展的“志愿文学”征文活动圆满结束。活动中68位作家深入基层,历时14天,走访了西藏、新疆、四川、贵州、宁夏、青海等6省区18个市地州盟、9个研究生支教团、29位优秀志愿者代表,总行程一万两千多公里,推出了一批具有思想性、现实性、观赏性的精品力作。今天是第33个“国际志愿者日”,中国青年网将集中展播首届志愿文学征文活动的获奖作品,以此吸引并激励更多专业作家、文学爱好者以及社会各界关注志愿者的工作和生活,创作出更多的志愿文学精品,弘扬志愿精神,讴歌奋进的新时代。

  清明时节,黔西北某处深山,一座山坡,一大片人工林,一株株半人高的柳杉长出了嫩枝,林里有一坟茔,坟边盛开着火红的杜鹃。往坡下看去,一条新修的马路通往不远处一个山寨,路边有不太整齐的电线杆,寨边一座崭新的学校特别醒目。马路上,一辆客车往村子方向驶去,一辆摩托从村子方向驶来,烘托出欣欣向荣的新农村景象。

  香姐一手挽着一只竹篮,一手挽着禾子粒,来到坟边。两人伤感地看着墓碑,碑上大字:杨公六郎之墓。香姐跪下,从篮里取出碗筷酒瓶等摆在坟前,禾子粒也跪下帮着焚香烧纸。香姐告曰:“爸,您的十八师和我给您上坟来了。您知道吗,十八师现在是您姑爷,他留在大山,跟我一块儿教书了。爸,您泉下有知,也该看见了,学校修起来了,路通了,小树成林了……”

  禾子粒背着一个行李包顺一个山谷往上走。山谷里杂树丛生,半岩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带着一股野气的女人山歌:

  禾子粒来到手扒岩,这儿山势险峻。禾子粒抹一把汗,抬头往上看。一条小路笔陡向上,蛇一样嵌在悬岩上。岩半腰,一村妇背着一个背篼,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背篼里一头猪崽不耐烦地哼唧着,挣了一下,吓得她赶紧停下来,紧紧地抓着岩石上的灌木。村妇反脸对猪崽说:“小挨刀的,不要扭啊!扭落岩我们两个都没得命!”猪不挣了,村妇继续往上爬,禾子粒大声对她说:

  村妇掉头,感激一笑,放快速度爬过岩头,往下对禾子粒大声说:“你也慢点——”

  禾子粒拽了拽行李包,学着村妇往上爬。他发现,很多脚镫是用錾子凿出来的。爬了一半,禾子粒歇下来喘气,他掉头往下看,有一种身在半天的感觉。

  禾子粒爬过岩头,问垭口上歇气的村妇:“大婶,大山村还有多远啊?”村妇说:“那里。”禾子粒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就看到了白云深处的山寨。

  午时。禾子粒走在寨子里,一群小孩惊奇地跟在他身后,有的小孩为他把狗撵远。山寨的房屋大多发旧,有的土屋,有的木屋,房前屋后一些挂果的桃李,树上吊着南瓜,有的南瓜爬到了长满苔藓的畜圈上。围着篱笆的园子,包谷挂着红缨,篱笆上缠着开红花的豆藤。

  孩子们吵吵嚷嚷抢先奔到一栋木瓦房前。瓦房是黔西北农村十分常见的两耳夹一堂结构,两边耳房比中间堂屋各长出一扇侧门,两门相对,与堂屋的前壁围成一个凹缺,这是黔西北农家的“敞口客厅”,俗称“燕窝”,因为燕子喜欢把窝做在这儿的屋檐下面。这栋瓦房的燕窝檐下的确有个燕窝。堂屋的大门两边挂着好几块木牌子,分别是:“大山村党支部”、“大山村村民委员会”、“大山村民兵连”、“大山村妇代会”、“大山村团支部”、“大山村计划生育协会”、“大山村农民技术学校”、“大山村小学”。

  左边耳房的门开了,杨六郎捏着一个酒瓶走出来。他穿一身满是补丁的旧军装,四十多岁,中等个头,粗眉大嘴,酒糟鼻,此时面带三分酒意。

  杨六郎帮男娃纠正敬礼的姿势,朝禾子粒看过来。禾子粒休闲打扮,个子高挑,二十一二岁,戴眼镜,一脸文静。

  杨六郎咬着瓶嘴掬了口酒:“你找我?”身后门里出来他妻子许仙,端着碗好奇地看着禾子粒。

  禾子粒从衣兜里拿出一张信笺,递上:“这是学校的介绍信,你们乡里签过意见了的。”

  杨六郎反手将酒瓶交给妻子,接过介绍信,太监宣旨般端起来看。几个娃凑近来瞅,被他轰开了。

  杨六郎看过介绍信,热情地和禾子粒握手:“来我们贫困山区搞社会实践的大学生呀!欢迎欢迎!”

  许仙进屋放了碗和瓶,转回来从禾子粒手里夺过包去。杨六郎扶着禾子粒肩膀:“走,进屋吃饭!”反脸对娃们喝道:

  进屋,禾子粒眼前一暗。靠着两壁分别是一个歪着一腿的碗柜和一张被锅瓢碗盏堆得乱七八糟的旧木桌,临窗一个大泥巴炉子,“扑扑”地煮着一大锅猪食。许仙进了没有门板的中门,把行李包放在里间一张铺陈简单的大木床上。

  杨六郎把禾子粒让到旧木桌边:“坐!坐!”喊许仙给禾子粒倒酒。禾子粒忙道:“我不会喝。杨支书我真的不会喝酒。”

  支书家的午餐,是一钵酸菜汤就苦荞饭。许仙搓着手道:“兹两天青黄不接,没啥吃的……”禾子粒说:“很好吃的,荞饭在城里还不好买哩,绿色食品嘛。”

  “是,是,”杨六郎喝了口烧酒,讪笑道:“听说是叫绿色食品。可你要顿顿吃啊,就绿到脸上来了嘛,看,我们这脸,像不像青菜叶子。”

  杨六郎:“哦。我家有个姑娘,香姐,也是刚刚毕业,也是跟你一样,在别处搞社会活动。”

  杨六郎不好意思一笑:“农村娃,憨眉憨眼的,取个中专就烧高香了。我们县师范学校。”

  杨六郎:“哦?你也学教书……”随即叹了口气:“肯定在城里教喽,大学生哪会下乡。”

  杨六郎扭头望望堂屋门边“大山村小学”那块牌子,皱紧眉头:“哪里指望有大学生来啊?连师范生都不肯到我们兹鬼地方来!”

  他瞄了瞄所有挂在堂屋外壁的牌子,环顾一下沧桑的老屋,狐疑地说:“难道这房子是村里的公房?”

  杨六郎一笑:“公房?鬼!这是我爷爷手里留下来的房子。村里没有房子,就把这些鬼牌牌通通挂到我家了嘛。”他咂了口烟,烟袅了起来,熏得一只眼睛都眯成了缝缝。“哪叫我一家人都‘当官’呀,我是支书,婆娘是妇女主任,等姑娘回来,我就把‘校长’让给她当……”

  一头刚被许仙从圈里放出来的半大猪猛冲到燕窝边,杨六郎赶紧挥起烟杆“喔嘘喔嘘”地赶。“许仙你没见小禾坐在这里吗!把猪食盆抬开!快点!”

  许仙慌忙跑过来把敷着一层老垢的猪食盆抬过山墙那边去了,猪嚷嚷着追了过去。

  杨六郎看了禾子粒一眼,伸过烟杆:“小禾,咂一口?”禾子粒说不会。杨六郎“吧哒吧哒”抽了两口。

  “小禾啊,”杨六郎假咳两声,颇为郑重地看着禾子粒,“我以大山村支部书记的名义,问你个事儿不知可不可以?”

  杨六郎又假咳一声,抠掉烟头,抹了一把烟嘴,把烟杆靠在大门上,坐直了腰身,两手握拳放在膝上,一张脸彻底地庄重起来:“我们大山村小学先后来过十七个教师,但没有一个在大山小学教完一个学期就走了,第十七个是刚刚结束的这一学期还没放假就走的,所以,大山小学的娃儿从来没有正规地念完一本书过,刚刚结束这一学期,差下的课程就更多了。禾……”杨六郎从衣兜掏出禾子粒的介绍信,看了一眼:“禾子粒同志,你既然来我们大山搞社会活动——哦,不,搞社会实践,又是学教书的,那么,我想,我想……”

  杨六郎连着假咳数声,一咬牙,道:“我以支书的身份出面,请小禾同志在假期给大山村娃儿们补补课——”

  杨六郎喜不自禁,“唰”地站起身来,面朝禾子粒,“嚓”地一个立正,右手有力地一举:“敬礼!”这一声太过洪亮,一只燕子从头上的燕窝惊飞出去。

  杨六郎扭开另一边耳房木门的铁锁,把禾子粒往里让:“禾老师,这就是你的宿舍了。农家屋,又破又脏,还望你多包涵哪。”杨六郎抬手护住禾子粒头顶:“注意注意,别碰到脑壳。禾老师你好高,门都矮了。”

  这边耳房也是一进两间,但中门有门板。杨六郎说:“里间是香姐住的,做了女教师宿舍。外间是男教师宿舍。现在就你一个人,住里间吧。”里间有一张小木床,靠窗一张桌子。窗子没安玻璃,蒙着一个旧得发黄的化肥袋。禾子粒把行李袋放在床上,发现床后墙上一张女兵画贴下面粘着一张相片,凑近一看,是三个女孩的合影。杨六郎指着左边女孩说:“这就是我家香姐,兹两个是她师范的同学。”相片侧边挂着一个压发圈,红色,看来也是香姐的。

  杨六郎把门边靠墙的一麻袋洋芋拎着出去了。禾子粒仔细瞅了香姐一眼,脸圆圆的,眼大大的,抿嘴笑着乖模乖样。禾子粒发现两屋的隔墙这一面贴着些画和字,画看来是香姐画的,两幅是这山间惯见的红杜鹃,一幅是穿着鲜艳彝族长裙的姑娘,脸也是圆圆的,眼也是大大的,笑容如山花般灿烂。三幅画和一个条幅组成一个“六”字形,彝族女孩是点,红杜鹃各为一撇一捺,条幅是那一横。条幅上是毛笔写的十分稚气的楷书:“发愤学习,摆脱贫困。”落款:“杨香习书,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一日夜。”再看床对面的那面墙,板壁上用粉笔狼奔豕突地写着“寂寞才是最大的敌人”,一个个字仿佛要竭力摆脱什么似的,那劲道入木三分,尤其“人”字一捺,“唰!”禾子粒觉得那是一把刀,戳进木板去了,最后,粉笔头打横来刷了三个大大的惊叹号。在惊叹号下面,有一张缺角的语文作业本纸,上面是手写的“大山小学课程表”,泛着潮湿过的死黑。

  禾子粒听见杨六郎在外面弄出声响,便走出来看。杨六郎正往耳房门上搽一个水煮洋芋,他傻笑着对禾子粒说:“日他龟妈,高山洋芋糯得很!”洋芋被他搽掉一半,剩下一半,他塞进嘴里便吃,然后把左手拿着的一张纸贴到门上。禾子粒一看,那纸上用毛笔歪歪趔趔写着“教师宿社”四个大字。杨六郎道:“写得不好,见笑见笑。”禾子粒宽厚一笑,说:“宿舍的‘舍’字应该是一个‘人’字、一个‘舌头’的‘舌’字。”“哎呀,”杨六郎不好意思了,可他马上一偏头,说:“管球呢,反正是那个意思就行!”

  杨六郎:“小禾,等下我们在教室开会,我布置会场,你靠个午觉,人一到齐我再叫你,哈?”

  “禾老师。禾老师。”禾子粒被杨六郎叫醒,他睡眼惺忪张望一阵,急忙抬腿下床:“杨支书,开会是吧?”杨六郎歉意地说:“本来要等你多睡下儿的,但大家急着见一见新来的老师。”杨六郎领着禾子粒往外走,边走边回头道:“再说,大家都有活路,赶紧把会开了各人做各人的活路。”走到外间,禾子粒就听见隔壁堂屋闹哄哄的。

  来到燕窝,杨六郎把禾子粒往堂屋里让。禾子粒刚刚出现在大门边,堂屋里骤然响起热烈的“欢迎欢迎”,整齐划一的喊声来自两排夹道欢迎的孩子,孩子们手里挥舞一束鲜红的小杜鹃。大杜鹃花期已过,但小杜鹃开得正好,禾子粒一路上都看到的。杨六郎把禾子粒拉住,示意他等一会儿。杨六郎举起两手往下一压,说:“停!”孩子们便鸦雀无声了,目光齐唰唰地看着他。杨六郎说:“用普通话!”他伸开两臂示意孩子们注意,接着往下一抄:“开始!”孩子们便挥舞山花,整齐划一地朝禾子粒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杨六郎转脸对禾子粒说:“小娃们普通话不标准,听起来有点像‘欢迎欢迎日你先人’的。”两排小娃身后站着好些村民,一听杨六郎这话,开心地笑了。杨六郎一哈腰一摆手:“请——”

  禾子粒没想到杨六郎会搞出这么个场面,很不自在地往里走,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杨六郎赶紧扶住。禾子粒一面走,一面向两边鞠躬,杨六郎则笑眯眯的向两边挥手致意。走到后壁根一块又长又宽的旧木枋搭成的“主席台”前,禾子粒被杨六郎轻轻拉了一把,禾子粒会意地站住了。杨六郎向后挥手示意,孩子们便闭了嘴,其他村民也是一声不出。

  杨六郎让禾子粒看堂屋后壁,说:“这是我们的神龛!”但见架在壁上的一块有两巴掌宽、一庹来长的神龛板上,一对红烛毕剥地燃着,神龛板上方,是红纸墨字的“天地君亲师位”,其两边有联,右为“但愿诗书万卷”,左是“不求金玉满堂”,红纸均被岁月褪尽了颜色。再高一点,白纸新写的横幅:“大山村欢迎新老师坐谈会”。和那个“教师宿社”一样,字也是出自杨六郎之手,“座谈会”的“座”字写成了“坐”字。

  杨六郎从神龛板上拈起三炷香,在烛焰上点燃,摇熄明火,躬身朝神龛一拜两拜三拜,把香插在两烛间一个泥巴蜡台上,转身对禾子粒“咔嚓”立正敬礼。禾子粒赶紧把他的手拿下来:“你干嘛又敬礼呀杨支书……”杨六郎放下手,对满脸迷茫的禾子粒道:“看,教书先生是供在神龛上的,好,我的请师礼行完了,禾老师,请上坐!”

  杨六郎把惴惴不安的禾子粒拉到“主席台”正中位置摁在一张板凳上坐下,自己也在他右手坐了。禾子粒十分不安地望了望眼前一屋人,见大家都专注的望着他,两只手便不知放在枋板上好呢还是拿下来好。

  杨六郎大声道:“小娃儿们任务完成了,各人回家放牛的放牛打猪草的打猪草了,明天一早开学——立正!”南腔北调地用普通话喊这一声“立正”时,杨六郎已经唰地站了起来,身子直得像是一截木桩,禾子粒正在惊讶,两排孩子唰地一下就来了个立正。杨六郎伸出手指朝两排孩子一点左边、一点右边:“向左——向右——转!”还是四不像的普通话。两排孩子唰地转向大门,“唰!”又是一个立正。杨六郎嗓门洪亮地:“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孩子们走出堂屋,走过燕窝,走进了房前宽敞的院坝。“立——定!”身后传来杨六郎的口令,孩子们直直地站住在阳光里。杨六郎道:“稍息。解散!”娃们挤着吵着嚷着跑出院坝。

  杨六郎清清嗓子:“幺老祖公来了没有?哦,来了的啊,你老菩萨上来嘛。”一个头发胡子一把白的老者拄着拐棍走出人群,杨六郎指禾子粒左侧:“幺老祖公你坐那点。”老者把拐棍靠在墙上,笑着和禾子粒拉了下手,在他旁边坐了。杨六郎又道:“村长副村长!妇女主任团支部书记!你们都坐到主席台上来,都坐上来!”几个妇女就上来就座,其中有一个是许仙,她们笑嘻嘻的朝禾子粒直瞄。杨六郎左边瞪一眼,右边瞪一眼,喝道:“正经点!”

  杨六郎给禾子粒介绍:“这是村长,到乡里开会,人家都说我们是两口子,看,和我多有夫妻相哪;(村长呸了声)喏,这是妇代会主任,你认得了的,我婆娘!呵——”杨六郎学《沙家滨》唱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哪!”接着道:“又当主任,又做我秘书,白天陪我干活,晚上陪我睡觉!”

  杨六郎一拍脑门:“噢,扯远了!这老者是我们村年纪最大的,大家都叫他幺老祖公,家屋族内的事,大家都要请他到场的,就算我这村里公事,也不时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这姑娘是我们团支部书记,叫林四梅。听说大点的学校里都选什么‘校花’,你还别说,自从我家香姐出村求学,这村里的姑娘媳妇啊,就没哪个的模样有林四梅好看了,算我们‘村花’吧!”林四梅低头含羞。许仙说:“又说到哪去了啊!村里人晓得你和四梅是老表,不见怪,可禾老师不晓得你两个是老表,还以为你当众调戏妇女!”杨六郎道:“老表老表下河洗澡嘛,开个把玩笑到哪里啊。嗨,你兹婆娘尽插话,尽扫老子的面子!好了好了,其他就不一一介绍了,横竖有一个假期让你们跟禾老师认识。”

  杨六郎抬手一挥,对屋里其他人说:“都坐了吧!”人们便坐了。原来,屋里一溜一溜地搭着枋子板子。

  杨六郎扭头朝禾子粒征询道:“我们开始开会?”禾子粒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杨六郎咳嗽一声,朗声道:“好,我们开始开会!首先,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兹个就是我们大山小学从省里来的新老师——”

  禾子粒忙起身向大家鞠躬:“我叫禾子粒!我不是‘省里’来的,我是从贵阳来的……”

  杨六郎转脸对他道:“我当兵出生。大山小学来过十七个教师,我习惯称他们一师二师三师四师十七师!可惜,十七个师全军覆没,一个师也没留下!”

  杨六郎朝禾子粒欠欠身:“下面,我向禾老师简要汇报一下我们大山村的情况。”

  “叽!”杨六郎挤了泡口水,使劲清了一下嗓子,说:“我们大山村一百零五家人——”他问下面:“这两天有悄悄搬下山的没有?”

  一片“没得没得”,但屋角一个女人大声道:“要多一家喽!昨天我听张小花讲,他男人从广州写信回来,意思叫她和两个老的分开过。”杨六郎破口大骂:“小毛狗阿狗日的!找得两个臭钱就想把老爹老妈甩了啊!回去你跟张小花讲!老子并不同意——!阿儿掉歪掉歪,回来过年老子不杵颗公章罚他五十块钱!”

  “好,添了一口,”杨六郎转脸看一眼禾子粒,继续道:“那么,我们大山村一百零五家人,四百二十三口。现在大概四百三十多亩土吧,包产到户的土并没得这样多,大家开了不少荒栽洋芋荞子。要是不开荒,不知饿死好多人——这些先不讲,着重要给十八师介绍的是,全村有八十多个适龄儿童,我和外村拉关系送了二十多个到外村去读——你看,我这间堂屋只坐得下四十多个,还有头十个没办法,挤不进来了呀,但他几家都是很不听话的刁民,活该。大山小学现有学生四十一个,一年级十个,二年级九个,三年级八个,四年级八个,五年级五个,六年级原本两个,但他们刚刚参加完统考,其中有一个是很有希望升进乡中学的,那就不参加你的假期补课了,所以六年级只有一个学生。”

  杨六郎面色凝重:“大山兹个鬼地方,土瘦得驮不住人,屙脬屎连蛆都不生一个!‘包谷栽它一大坡,收来只有一背箩。要想吃顿大米饭,除非当个坐月婆。’哪个到大山来过一回,保证一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回,说:‘哪个还去大山,让他落岩摔死!’手扒岩十八师你今天是走过的,还怕没摔死几个人!我们喂个把牲口,都是下山买崽崽背上岩来,一背上来,老死都出不去了,下不了岩!我当支书头十年,拚我办迁移把家搬下山的就有头十家,你说,这种地方哪会留得住教师?就连乡干部,也只在拉选票的时候才来,奶奶个熊!不来倒好,一来还要捉鸡杀给兹舅子老外公些吃——哦对了许仙,开完会你把老母鸡整来给十八师接个风。”

  杨六郎道:“嗨,老母鸡嘛,没有生育能力了的!十八师你教我们娃娃,不整给你吃整给哪个吃呀!”

  杨六郎:“大山村党支部二零零四第十一号文件,大山村党支部、大山村村民委员会关于聘请禾子粒同志为大山小学二零零四年暑期临时教师的通知,各村民小组、小学、团支部、妇代会、民兵连——咳,我就不一一都点到了啊,趁着禾子粒同志到大山村进行社会实践的机会,经征得他本人同情,经党支部决定,聘请禾子粒同志为大山小学二零零四年暑期临时教师。好,文件宣读完毕,我补充两点意见,一,大家要把文件精神及时传达到各家各户,组织娃儿明天一早开学,二,全体村民都要尊重十八师,为十八师工作营造一种良好的环境,啊?苏三妹,你家香桃熟了没有?”

  她身边一妇女假装正经道:“是啊,十八师你应该亲自到她家去吃,她给你吃面前两个大桃子,熟透了哩,捏得出水来!”

  杨六郎:“闭嘴!你几个骚母狗!你们真的那么饿男人吗,看你们男人打工回来不收拾人!正经点正经点!没见台子上还坐着我们的‘村花’林四梅吗,人家还是个黄花闺女哩,把你们的黄色笑话都给老子收捡好!”

  杨六郎:“我再补充一条规定,听好了!婆娘们不许骚扰十八师!不许调戏十八师!”

  杨六郎:“扯蛋!我妈大山是什么地方,也不屙脬尿照照我们,还想招姑爷上门呀!”

  杨六郎发现禾子粒手足无措,赶紧对他道:“别听她几个瞎扯,平时扯惯了!也苦啊,男人都打工去了!对了,你发现没有,今天到场这些人,不是老人,就是妇女,哦,娃儿们解散了,还有娃儿。活拉拉一支‘三八六一九九部队’啊!什么叫‘三八六一九九部队’?‘三八’不是妇女节吗?三八娘子军嘛;‘六一’不是儿童节吗?六一儿童团嘛;九月初九不是重阳老年节吗,九九双枪将呀!嘿嘿,老大爷老大娘上山干活,肩膀上扛一把锄头裤腰上别一根烟杆,那不是双枪将呀!”

  开会的人陆续走出杨家堂屋,苏三妹和林四梅肩挨肩的走在一块儿,走到院坝,苏三妹回头往燕窝里的禾子粒瞄了一眼,笑嘻嘻道:“幺妹,你喜不喜欢小眼镜?如果喜欢,把你那门亲事退了算了!”林四梅回头望了眼,禾子粒和杨六郎站燕窝里商量什么,她脸一红道:“乱说哪样呀。”苏三妹伸手掐了林四梅屁股蛋子一把,笑道:“你不喜欢?那太好了,我喜欢我喜欢!”她这一说,林四梅倒放开了,笑着啐她:“有男人了还不心够,不要脸!”

  迎面走来一个背邮包的中年男子,苏三妹一见,叫道:“老杜来啦!”呼拉,中年男子被妇女们团团围住。“有我男人的信没有?”“我男人汇钱来没有哇?又要交农业税了!”

  杨六郎和禾子粒商量:“语文,数学,还有唱歌画画,就交给你啦,我负责体育,啊?”这时,中年邮差来到燕窝。杨六郎问他:“老杜,有我姑娘的信没得?”答:“没得。乡政府有一个文件给你们村。”

  老杜苦笑道:“路远,又难走,村里不愿下去,乡里不愿上来,这事就让我顺手捡到了。哟!这是香姐的男朋友吧?”

  禾子粒看看擦眼泪的老人,看看合不拢嘴的妇女,仿佛自己有点儿另类了,便悄悄躲进自己的房间。

  禾子粒从膝兜摸出一只彩屏手机来看,还是一点信号也没有,就把它关了,从行李包中掏出纸笔,坐在床上趴到桌子上写信。他写了一张信笺装进信封,又写。

  禾子粒一连写了四张信笺,最后大大地写了一个“吻”字,然后把四张信笺折好装进另一个信封。

  老杜正跟杨六郎道别,禾子粒出来,将两封信双手递给老杜,请他带回邮电所。老杜瞄了一眼信封:“哟,寄到省城的。”杨六郎:“给家人的?”禾子粒:“说好了只呆一个星期的,我得把在这儿当一暑期教师的决定告诉他们。”

  老杜把信装进邮包,说声“走了啊”,拖着疲乏的双腿往寨外走,路过谁家菜园,顺手从一个栅栏里抽了根棍子拄在手里。群山莽莽。“嗡——”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牛叫。

  杨家院坝整整齐齐站满孩子,他们面前立着一根瘦高的桦树干,树干顶部的丫子里垂下来一条棕绳的两段,一段下面系一绺红布,红布捧在一个女同学手里,另一段握在一男同学手里。

  禾子粒和杨六郎从耳房出来,杨六郎手里拎着一只老式录音机。学生们立即站的更直了,场边的村民也噤了声,都庄重的盯着杨六郎和禾子粒。

  杨六郎和禾子粒走到旗杆下,杨六郎对禾子粒说:“十八师,你宣布吧。”禾子粒说:“还是你宣布。”杨六郎便整了整衣服,洪亮地道:

  杨六郎从旧军装衣兜里掏出盘磁带卡进录音机,摁了一下开关键,复搂于怀,一脸庄重。录音机传出一阵“嚓嚓”的电流声,半天还在“嚓嚓”。杨六郎说:“噫,是不是电池没电了?”举起来凑到耳边。就这时,录音机骤然响起一阵猛烈的声响,把他吓一大跳。录音机里传出一个男人唱山歌的声音。场边村民哗然大笑。原来,是杨六郎自唱自录的山歌带哩。杨六郎慌忙把录音机的开关键一摁,说:“拿错了!拿错球了!日他先人的!”打开磁带盒把磁带掏出来,看了一眼,气得想掼,但终是舍不得,揣进兜去,叫:“许仙!把另外一盘拿来,快!”许仙本是站在燕窝里看热闹,一听赶紧进屋去了,一小会儿出来,边跑边把一盘磁带往前伸。杨六郎接了,卡进录音机。再摁开关键,一阵“嚓嚓”的电流声后,竹笛吹奏的国歌声响了起来。

  “北京是祖国的首都,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举行。”禾子粒在黑板上写字。黑板是一块谁从哪儿弄来的轮胎皮,系在两截竹竿上,像游行队伍举着游行的横标,靠在神龛壁上。写完,禾子粒在“北京”、“祖国”、“首都”、“奥运会”、“举行”下面各划一条横线,侧过身来道:“二、三年级继续预习,一年级跟我识字。”他用一根竹枝指着这些词领读。

  院坝里,杨六郎上四、五、六年级的体育课。14个孩子被他排成两排,8个男娃一排,6个女娃一排,在杨六郎的口令下练习转身。

  孩子们手忙脚乱地一转,然后左瞄右看,看自己是不是转对了。男队列排第一的男娃转错,险些与女队列排第一的女娃鼻子杵着鼻子,其他娃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女娃以为自己搞错了方向,窘得一伸舌头,赶紧转向另一边,却也错了,孩子们笑得更厉害。

  “妈妈的,连个方向都搞不准,真叫你们上战场,那还了得!”杨六郎一指转错的男娃,厉声道:

  杨六郎单独让这孩子左转右转,孩子虽然错了几回,最后也还是熟练了。杨六郎叫他归队,继续训练。杨六郎让孩子们向后转,又有不少孩子碰了鼻尖,气得他大喊大叫:

  杨六郎太生气了,故意一口气喊了好几个“向后转”的口令,猛然停下,一看,娃们都乱成一锅粥了,一个个面面相觑,队列也老大的不整。这一回,杨六郎自己被逗得哈哈大笑,孩子们却汗的汗颜、沮的沮丧,最后都望着杨六郎傻笑。

  老杜:“一遇到你,我这一趟就免了。”从邮包里掏出封信给杨六郎:“你交给他吧,我回去了。”杨六郎看一眼老杜干干的嘴唇:“不去喝水了?”老杜瞄一眼远处的山寨:“费那么多脚劲去你家喝水,走回来不又干了,不去了。”老杜下岩,杨六郎说:“小心点!别把你摔成八块!”老杜自负地:“上来下去又不是一回两回!”

  “今天,妈妈各草各破了指头,淌了很多血,我就让她休息,我做饭给她和妹妹吃。我洗四个洋玉来切,一不小心把二指头切倒了,rǎn红了洋玉。这时妹妹过来,看见洋玉上的血,问我:‘哥,这是哪样?’我说:‘这是将油。’妹妹去告妈妈:‘哥放将油在洋玉都!’妈说:‘做洋玉吃你都要放将油!’妈想拿收火gùn打我,但她看出那是我的血了,就把收火gùn shuǎi了,但她还是吼了我,说:‘幺,又不是过年,你切肉给我吃呀!’我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就是做洋玉吃不能放将油。”

  禾子粒脱了上床,衣裤搭在桌前一张板凳上。他一眼瞥见墙上的香姐,似乎想起什么,撑起身从桌上抓过行李包,掏出两个已经打开过的信封来,把两个信封里厚厚的信纸都抽了出来,将煤油灯移过桌子这一端,靠在墙上看信。开始,禾子粒的脸上是幸福的,但看着看着,神情变得忧虑起来。看完信,禾子粒陷入沉思。对面墙上的“孤独才是最大的敌人”有点张牙舞爪的味道。

  宁静的山村月色朦胧,寂静中传来一声狗吠,接着是另一声狗吠,再接着,什么声响也听不见了,影影绰绰的山寨罩在泠泠的月色里。

  禾子粒睡得不稳,起来拧亮手电抓了几回跳蚤。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不知多久,听见杨六郎两口子在燕窝里弄出声响,睁眼一看,天麻麻亮了。禾子粒起床来到燕窝,杨六郎两口子背着背篼提着锄头撮箕正要走。杨六郎惊讶地说:“起这么早哇,十八师!”许仙说:“哎呀,把十八师吵醒了,十八师你咋不多靠一小觉,上课还早哩。”禾子粒说:“睡不着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去?”杨六郎道:“趁凉快挖洋芋去!”禾子粒说:“那我跟你们一块儿挖去。”许仙:“会要得!山里头活路不是你个书生干的!”杨六郎:“快回去再靠个回笼觉吧!”禾子粒:“我是来体验生活的呀,你们让我跟你们去吧!”杨六郎:“好,让你体验体验!”

  走出寨子,才发现月亮还没落坡,西山梁子像一头卧牛舔着一块月饼,而东面山岭在天空一片淡淡的鱼肚白里,像一条作势欲飞的巨龙。走在灌木丛生的小路里,不时听见一两声阳雀醐醍的叫声。附近传来人声,杨六郎对禾子粒说:“别怕,那是和我们一样出早工的。”

  爬上寨子后面半坡,到地头了,杨六郎指着一偏坡蔫蔫的洋芋杆,对禾子粒说:“看,遍山都是洋芋。这边的土包谷产量不高,栽洋芋倒好,还有,栽荞子也好。”禾子粒四下里看,问:“哪儿是荞子呢?”许仙笑道:“洋芋挖完才撒荞子哩。”

  禾子粒拿着锄头跃跃欲试:“怎么个挖法啊?”杨六郎看他拿锄头的样子,忍不住笑的道:“你这是要挖洋芋吗,你这是鬼子要进村了!”许仙:“笑哪样,没干过你照样这个样子!”

  杨六郎说:“十八师,干活不是绣花写文章。挖洋芋,就更简单了,喏,就是把洋芋挖出来!”

  禾子粒学杨六郎一锄下去,一刨,一窝洋芋差不多有一半被锄板劈成两半。禾子粒惋惜道:“坏了坏了!”许仙安慰他:“不要紧,反正一年到头要剁很多喂猪的。”杨六郎则解嘲道:“不挖着洋芋还叫挖洋芋吗!”禾子粒问他:“那你咋没挖着呢?”杨六郎指着洋芋苗道:“隔它远点落锄就是。”禾子粒再挖一窝,果真就没挖破洋芋了。

  月亮落坡,东山顶上有了朝霞。一个男娃“哦哦”着把一头牛赶到坡边放牧,嘴里唱着:“啊咿哟啊咿哟,放牛喽放牛喽。”不知哪儿有娃接口唱道:“啊咿哟啊咿哟放牛喽放牛喽!”但声音高了八度。禾子粒听着这天籁般乡间歌谣,一脸享受。

  太阳在东山露头时,禾子粒他们身后的新鲜泥土里零零星星地铺了很多洋芋,那些洋芋像鱼浮在水面一样,这儿一堆那儿一群。杨六郎瞅了瞅太阳,说:“收了吧,七点过几分了哩。”禾子粒一看手表,七点过五分,就有些惊奇地看杨六郎:“杨支书,你看表了吗?”

  三人把洋芋收到撮箕里,一撮箕一撮箕抬去倒进背篼。洋芋捡完,两个背篼基本装满。禾子粒要背,两口子不许,各背一背,且各人还搭带一把锄头,剩一把锄头一把撮箕给禾子粒,又教他把撮箕挑在锄腕上,锄棍扛在肩膀上,这样省事点儿。

  “哟嗬!”杨六郎夸奖孩子:“你儿懂礼貌了啊。好,读不读书就不一样!快收牛吧,该读书了。”

  禾子粒:“同学们,我给你们念一篇作文,这是三年级的佟小贵同学写的,题目叫做《新知识》。”

  “今天,妈妈割草割破了指头,淌了很多血,我就让她休息,我做饭给她和妹妹吃。我洗四个洋芋来切,一不小心把食指切着了,鲜血染红了洋芋。这时妹妹过来,看见洋芋上的血,问我:‘哥,这是什么?’我骗她说:‘这是酱油。’妹妹去告妈妈:‘哥放酱油在洋芋里!’妈说:‘做洋芋吃你也要放酱油!’妈想拿擞火棍打我,但她看出那是我的血了,就把擞火棍甩了,但她还是吼了我,说:‘小子,又不是过年,你切肉给我吃呀!’我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就是做洋芋吃不能放酱油。”

  禾子粒:“这篇作文语句还算通顺。这里要提醒的是,‘放什么在什么都’和‘幺’都是黔西北口语,其他地方的人看不懂,所以我作了改动。应尽量使用书面语写作。做菜不光是要放酱油的,还要放许多调味的东西——如果这些佐料都有的话。”

  禾子粒怔了一下,说:“好,同学们,我们就了解一下做菜都要放些什么佐料吧!做菜要放什么佐料,你们有知道的吗?知道的请举手。”

  一女学生说:“漆蜡。”禾子粒问她:“漆蜡是什么?”一男娃抢着回答:“用漆树的漆籽籽榨出来的油。”

  禾子粒大惊失色:“杨支书不是说了,漆树连摸都摸不得,否则要生漆疮,漆籽榨的油怎么可以吃呢!”

  一学生与另一学生交头接耳:“十八师连漆蜡都不晓得……”禾子粒听见,正色道:

  “同学们,老师并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人,老师无非掌握的书本知识暂时比你们多一些罢了,在农村,老师的知识或许比你们更加贫乏。宇宙间至今还有着许许多多的秘密,需要你们去探索去解释,所以,你们一定要努力学习,为将来了解更多的知识打下基础。”

  正午,杨六郎顶着日头在坡上割草。当他背着一扦草回到村口,遇见老杜从寨里出来。

  草背回圈边,杨六郎把草扦从草里抽出来,扔了两把草给圈里的黄牛,将草扦绳在草扦上一绾,挎步枪一样挎在左肩上,昂首阔步朝院坝中间走去,扫了眼正在玩耍的娃们,声若洪钟吼道:

  四五六年级的学生飞快地集结到院坝中央,飞快地排成两行,目光齐唰唰地朝杨六郎看来,仿佛他们是一支等待着首长检阅的队伍;而杨六郎的表情,庄重而又严肃,确也太像一个正在检阅部队的将军了。但他双腿有点儿罗圈,不能不让人拿他的步子与坝边一只正在蹒跚觅食的旱鸭子作个比较。

  今天杨六郎上的是刺杀和擒拿。他对孩子们说:“龟妈!那些见不得穷人喝口稀饭的强盗,见我们有个把牲口,默心默意都想来偷!们叫他偷!没挨们遇到算他魂福,挨们遇到,老子们要他小命——”

  杨六郎平端草扦,跨了个弓箭步:“杀!”“唰”地将草扦刺了出去。他用力过猛,没系紧的扦绳一下散掉,弹回来在他脸上抽了一下,痛得他“嗳哟”一声,娃们忍不住大笑。

  杨六郎瞪了眼,娃们赶紧严肃。杨六郎把扦绳解了,一甩扔进燕窝,握着根光棍子教他们刺杀。有孩子说他们没有棍子,要求每人去找一根棍子,杨六郎不同意,摇着头说:“你们手上没得准头,一个把一个捅个大洞洞咋办。”所以孩子们就握着拳头跟他练刺杀,但小孩子手上能有多大劲儿,一个二个的倒有点像在推磨。

  练了阵刺杀,杨六郎把草扦扔回圈边,教孩子们擒拿。他有个动作做大了点,闪着了腰,还闪着了脖子,动弹不得,扭着腰、背着脸将那个动作保持了半天,像一尊雕像那样。孩子们纳闷地望着他,正不知他搞什么名堂,他骂了:“我妈!一个二个都呆了吧,没见老子闪了腰杆啊!快过来帮老子扭一下呀!”娃们恍然大悟,蜂涌上前,七手八脚地,扶的扶,捶的捶,杨六郎终于缓了过来,端正了脖子,站正了身子。

  杨六郎看看天色,揉着腰哼哼唧唧道:“看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好了,今天就上到这里,我教的动作,各人用心体会,啊?解散。”

  雷声震天价响,堂屋的娃们巴不得禾子粒马上下课,可禾子粒神情黯然地看着他们,久久都不宣布下课。娃们探询地看着他,由焦躁变得不安起来。

  孩子们没像往回那样争先恐后地蹿出堂屋。他们慢吞吞地往外走,边走边不安地朝禾子粒看。“十八师今天怎么啦?”

  苏三妹在桃树上摘桃子。一根老竹竿一头搭在桃树桠上,一头搭在房檐下,上面晒着些洗过的衣服和被单。她把树上的桃子一个一个地瞅,又伸手去捏,选熟的摘来放在花围裙里,围裙撩一角缠在腰上,像袋鼠的口袋。天上的雷声越来越密,一块黑云堆积在头顶。苏三妹爬下树来,这才发现女儿站在树脚。

  “给你焐得有洋芋,快去吃吧,吼雷下雨了,不要出门,啊?”苏三妹把竹竿上的衣服被单收进屋,下雨了。她戴了顶草帽拎着半围裙桃子匆匆向雨中走去。

  走到半路一拐,苏三妹朝一间隐在竹林里的草屋走去。一条白狗从屋里蹿出,一看是苏三妹,便摇着尾巴领她进屋。不一会儿,苏三妹和林四梅走出屋来,林四梅给两人打着一把花伞,朝杨六郎家那边走去。

  禾子粒拿着封老杜中午送来的信,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屋外的大雨轰轰作响,一些会飞的蚊虫到屋里避雨,不时流窜到他眼前,他举手一拍,小东西没拍着,倒把巴掌拍得生痛。

  禾子粒将信扔到桌上,背着手埋着头在屋里更快地踱了起来,他一会儿瞄瞄桌上的信,一会儿瞄瞄那不知是哪位教师留在墙上的字,苦恼得直揪头发。再次走到桌子边,禾子粒一眼瞅见桌上的粉笔盒。他从盒里拾起一个粉笔头,一转身朝床对面的墙冲去。

  大山的孩子需要教育,大山的学校需要教师!这里的孩子需要您,希望您不要像我一样当逃兵!!!

  禾子粒转过身,将粉笔狠狠一砸。粉笔从床沿弹到床后的相片上,“嗒”的一声轻响,掉在床上。禾子粒颇感意外,走过去,跪到床上检查照片,不偏不倚,粉笔在香姐的脸上留了一个白点。禾子粒急忙掏出一块眼镜帕,一手摁住照片,将香姐脸上的白点擦掉,再看,香姐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这时,苏三妹和林四梅走了进来。

  禾子粒慌忙退回地上。林四梅凑近去一瞅:“哟,这不是香姐的照片吗!”禾子粒的脸整个地红透了。“我看看我看看!”苏三妹掀开林四梅,凑近一看,“哇——”她指着禾子粒说,“是在悄悄的看香姐呀!”禾子粒更窘,拾起床上的粉笔给她两人看,语无伦次解释说:“我,我,我把粉笔灰弄到香姐的脸上,我那是给她擦掉……”苏三妹:“嗯?你帮香姐搽粉?你还摸了她脸?”

  苏三妹这才把包着香桃的围裙放在桌上。禾子粒忙把桌上的信收了。苏三妹道:“十八师你尝尝这些桃子,保证比你们城里买的好吃!我听我家打工的死鬼说,城里卖的水果都是用药水催大的……”

  禾子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是的……”他环顾屋里,板凳被许仙抬去干啥了,便去那边耳房找板凳。

  瓢泼大雨千丝万缕的从檐上落下,像挂了一笼珠帘。禾子粒掀门进屋,叫了声“杨支书”,没人答应,再叫声“大婶”,也没人应,探头看里屋,没人。“到哪儿去了呢?”禾子粒嘀咕一声,抬了张板凳回这边来,招呼苏三妹和林四梅坐。

  大雨如注,幺老祖公的床上放一口砂锅,地上置一只木盆,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不住地往锅里盆里滴。幺老祖公扶着拐杖,倚着门框焦虑地朝外面说:“六郎,你两个等雨停了再补吧!”

  房檐上架着一架木棍楼梯,许仙在梯上举着一把茅草,房盖上的杨六郎弯腰来接,大声对幺老祖公说:“马上就好!”

  但两口子还是忙碌好一阵,才把房盖补好。杨六郎问幺老祖公:“还漏不漏?”幺老祖公:“不漏了!”

  这时,雨变得淅沥起来,太阳露出脸庞,把积云撕得仿佛一朵朵洁白的野棉花。一条彩虹当空架,夕辉里的山村有如仙境一般。

  杨六郎沉思良久,发话道:“许仙,你和她两个分头告诉大伙儿一声,明天一早都去送送十八师吧……”

  三个妇女分头就走。“哎!”杨六郎对着妻子背影叮嘱道:“等会儿回家,可装作什么也不晓得啊!”

  杨六郎上山,拱进一丛湿漉漉的灌木林,进去多深,拨开一丛蕨草。“哈!”他叫了一声,捉起一只被铁夹夹住了脚的灰兔,自语道:“可有晚饭菜了!”

  晚饭。许仙不住的给禾子粒搛兔子肉。禾子粒几番想说点什么,杨六郎都搪了回去。

  “有啥事,明天再说,啊?”杨六郎把土碗里的酒喝完,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说:“十八师,去睡吧。许仙,封火。”

  油灯的焰子小去,禾子粒端过墨水瓶做的油灯一看,灯油干了。禾子粒一咬牙,把换下来的衣裤塞进行李包,然后木然地躺下。

  窗户微亮,禾子粒起床,把行李包挎在肩上,摸索着来到外间,轻轻抽掉门闩,再轻轻拉开屋门。禾子粒看见杨六郎和许仙站在燕窝里,尴尬地刚想开口,他的眼角瞄到了什么,侧脸一看,就惊呆了。

  杨六郎跨前一步,抓起禾子粒的手来紧紧地握住,平静地说:“乡亲们晓得你要走,都赶来送你一程。”

  禾子粒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走露了消息的苏三妹和林四梅像一对面对枪口即将就义的姐妹,凛然地看着他。

  “十八师!”苏三妹大声说,“你一来,我们就习惯地开始数日子,看数到哪一天你会离开,今天才是第22天哩!”

  苏三妹顶嘴道:“我就是要喊,喊出来心里才好过!那十七个,哪个不是因为过不了穷日子才下山去的!我看,十八师也是过不了穷日子!”

  苏三妹一嘟嘴,委屈地说:“我晓得,十八师是怕留在们大山当姑爷!十八师,昨天,我不过拿你跟香姐开句玩笑是!再说,香姐怕还没得男朋友吗……”

  “嗯?”杨六郎一听好生意外。他一连“呃”了好几声,恼怒地指着苏三妹吼道:“说哪样屁话哩,你!你你你你……公章!老子要杵公章!罚你兹小母狗五十块钱!”

  杨六郎拉着禾子粒,捶胸顿足说:“惭愧呀!丢脸呀!你看你看,兹些人说出兹种话来,真的是文化少学了两个呀!”

  “禾子粒同志!”杨六郎松开禾子粒,虚脱地说:“我给你坦白了吧。听说你今天一早要走,我让大伙儿这一大早都来,明着是送你,实际是想感动你,看你感动后能不能再留几天。那时,我家香姐也就回来了,这样,孩子们也就不拉课了。但是,但是,我没想到苏三妹兹小母狗……我还真是不好再留你了。”

  “好啦!”杨六郎抹了把脸,真诚地看着禾子粒,“你教了娃们20天,我们知足了,我们感谢了!”

  “妻,你也不再是我的未婚夫,吴云云,2004年7月20日,念完了,老师。”

  禾子粒被卷入人的漩窝,有人夺过行李包,有人往他衣兜里塞果子,禾子粒身不由己,像浪端一片叶儿,被人们簇拥着往寨外走去。

  为解散(改善)十八师生活条件,请大家勇(踊)跃一点,匀个把鸡蛋给十八师吃。

  一个大娘提着一只草篓到杨家,草篓里有五六只蛋。许仙过意不去地对大娘说:“听说您老人家一天给小孙孙凑一个鸡蛋钱,凑到他长大时给他说媳妇,寡不容易的,您老人家就把鸡蛋留着了吧!”大娘说:“小孙孙找媳妇那是以后的事,找媳妇以前还是要读几年书嘛,十八师教得辛苦,吃几个鸡蛋,应该的。”许仙感激地接过草篓,把鸡蛋捡进床底一只提篮。提篮里的鸡蛋已有半篮儿。

  傍晚,杨六郎划了些篾片在燕窝里补撮箕,禾子粒也坐燕窝里,看书。杨六郎:“明天撒荞子了,把撮箕补一下。”许仙掌灯,从床下取两个鸡蛋出来,正要把蛋在碗沿上磕破,被禾子粒瞅见,禾子粒叫一声“大婶”,道:“别弄别弄,我不吃。”杨六郎扭头一看,道:“十八师,这是乡亲们专门送给你改善生活的嘛,怎么不吃!”禾子粒说:“吃得够多的了,这一顿不想吃。”许仙将信将疑。禾子粒说:“婶,我真的不想吃。”

  禾子粒和杨六郎两口子在寨子下面挖过了洋芋的土头种荞子。他们先把地整平,撒上草木灰,然后杨六郎用一张蓝布围裙兜着荞种,抓一把撒一把,把荞种撒在地里。杨六郎用力把荞种往天上撒,边撒边喊:“朝天一撒,结成把把!”荞种落地,像下小雨。禾子粒和许仙跟在他后面,禾子粒学着许仙,用锄头片轻轻喙土,把荞种嵌进泥里。

  杨六郎就在地里看信。看着看着,眉毛胡子耸做一堆。许仙一看他神色,焦虑地问:“姑娘说哪样了?”

  夜蛙声声,杨六郎家堂屋。从花窗里漏进来的风若有若无,把神龛板上的油灯拂得忽明忽暗,许仙拿一棵针把灯捻挑大,灯焰抵抗风的能力增强了,站得稳稳的。上一次村民代表大会参会的人都参会了,主席台的人也按上一次村民代表大会的座次来坐。

  杨六郎:“今天晚上这个会,两个议题。一,我在会上作自我批评,二,我在会上进行公开申明。”

  “大家不要说话。”杨六郎酝酿一下,沉痛地道:“六郎有三个对不起啊——一我对不起祖宗,二我对不起乡亲,三我对不起十八师!”

  杨六郎说:“今天,香姐写了封信回来,向我坦白说,她并没参加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她嫌教书的职业不好,早在一毕业就去沿海打工了……”

  “这是我没把姑娘教育好,我对不起祖宗先人啊。香姐吃大山的饭长大,大山的乡亲们没少照顾她,五岁那年发高烧,是赵德会医好的,(赵德会谦和地笑笑)九岁那年摔一跟斗,肩膀杵脱,是幺老祖公接好的,(幺老祖公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十八岁考取师范学校,是大家凑钱给她入学的(大家显得很自豪)——好了!死妮子翅膀硬了!不回大山教书了!飞了!”

  “连从大山走出去的姑娘都不肯回到大山来,我们还有资格让人留下来?我把十八师留下来,这简直是犯罪!十八师,我我我我太——对不起你啦!”

  杨六郎:“下面,我宣布两个决定,第一,请十八师明天就离开大山,第二,我,我公开申明——和香姐断绝父女关系!”

  “我来大山村的时间不长,但也还是有些天数了,我非常感谢杨支书一家和大家对我的照顾,从大家对我如此关怀的角度出发,我非常愿意把我当成一个大山人;从一个大山人的角度出发,我针对我们支书刚才的决定,发表我个人的两点意见,一,请杨支书不要撵我走,我还想再教教我的兄弟妹妹们,二,我不同意杨支书与香姐断决父女关系……”

  禾子粒说:“我不同意杨支书和女儿断绝关系的理由至少有三个。第一,父女关系是生就的,不是说想断就断得了的,哪怕你用法律的手段断绝了这个关系,但事实上你们还是父女关系对不对?第二,哪怕作为父亲,你也不可以强行要求你的女儿按照你的意志行事,更不能以女儿不执行你的意志来作为你和她断绝父女关系的理由,你希望香姐回大山教书,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这只是你的愿望,光有你的愿望是不成的,还得看香姐的想法,如果她的想法跟你的愿望不同,那你必须尊重她的选择。第三,我想请问,农村的教育究竟为了什么?难道说就是为了让农村孩子好不容易闯出去后,再回到农村来吗?如果这样,我坚决不赞同!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再在大山教书了!”

  “好,好!好啊!平时张姓打架李氏分家鸡啄辣子狗吃包谷,都是我断的案,今天我和姑娘也要闹不团结了,我这家事,也交给你们管一回!说!各人说各人的看法!说!”

  “哑了算球!”杨六郎陡然起身,旋风般回耳房拿来纸和铅笔,还有剪刀和粉笔,气咻咻道:

  “无记名投票!赞同我和香姐断决关系的画圈,反对的画叉,既不赞同也不反对的什么也不画!十八师也有一票。”

  林四梅发纸,杨六郎握紧铅笔,率先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铅笔递给幺老祖公:“你来画,记住了,同意画圈,不同意画叉,不同意也不反对就别画了。”幺老祖公画了,杨六郎见他画了个叉,撇了撇嘴,把笔传下去。

  “申——请:我申请给香姐去一封信,看能不能劝她回家教书。申请人:禾子粒。”

  林四梅把票数统计出来,在黑板上计算了一下,宣布投票结果:“参加投票的24人,投票24票,有效票24票。其中,赞同票7票,反对票15票,弃权票2票。赞同票占29.16%,反对票占62.5%,弃权票占8.33%。支书同志,情况就是这样的,报告完毕,请你最后定夺。”

  杨六郎沮丧的道:“还有哪样好定夺的,结果不是明摆着吗……好吧,少数服从多数。”

  杨六郎:“行了行了!本次会议的问题解决了,大家有事报告,无事回家压床板去。”

  禾子粒:“趁这个机会,我很想谈谈我个人的感想,但不知耽搁大家睡觉的功夫没有?”

  “通过这些天在大山的生活,我个人感觉到,大山应解决几方面问题,提出来与大家斟酌。第一,我认为,大山最致命的东西,是交通闭塞。没有出山公路,使大山不能与外界互通有无,严重制约了大山经济发展。大山的马铃薯、荞子等特产的产量相当大,可是运不出去,这是很可惜的。如果有一条出山公路,我看,这些特产的种植还可增加两三倍面积。并且大家都知道,马铃薯喂猪产生的经济效益更大。如果把马铃薯和荞子加工成纯天然绿色营养品,经济效益更是不可估量,这个,我可以去查资料或请有关专家来论证。”

  “第二,我深深感受到,大山人民对教育太重视了,大山后代对知识的渴求太强烈了。渴求知识,重视教育,说窄一点,这是一个地方非常有希望的体现,说宽一点,这是一个民族非常有希望的体现!不可否认,城市发展教育的条件比农村好得太多,但城市里很多人的理想,我觉得远远不如农村孩子!当兵,当教师,当医生,农村娃这些志向虽然不大,但非常实在!而城里很多孩子,他们向往的是歌星、影星,拿着一根萤光棒追着歌星的屁股跑--我不知道,我们城市的未来一代,将来能够为我们国家做些什么?好,我把话说到正路上,大山小学之所以留不住教师,归根结蒂,也就是闭塞引起的贫穷落后了。教师来到这里,与世隔绝不说,连基本的待遇都没有,谁呆得下去呢?”

  禾子粒:“还有件事要提请会议通过。这些天,大家为我捐了很多鸡蛋,我非常感谢。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那些鸡蛋,我吃不下,我也不能吃。我想把它们卖掉,给学生们买些纸笔。”

  幺老祖公:“十八师既然可怜娃们,硬劝他吃,他吃了心里可能也不好受。不如尊重他吧。”

  杨六郎:“好吧,会议原则同意十八师同志关于不吃鸡蛋的请求,中共大山村支部委员会、大山村村民委员会,谢谢你,十八师!”

  杨六郎:“十八师这一说,我倒有了个想法。从今天起,每家人一天凑一个鸡蛋去卖,这笔钱交给村里统管,作为大山村的教育基金!你看这样要得不,十八师?”

  禾子粒:“我不反对。但这是杯水车薪。我想,我们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是要把出山公路修通,二呢,在山上办一个银行!”

  “哎呀!”杨六郎一拍脑门,“我怎么就没想到!看看,大家看看,读书人就是有办法!对,把钱存在山坡上!”

  拥挤的乡场上。禾子粒挎着空提篮从收鸡蛋的摊子那边过来,走进一家小百货店。禾子粒向售货员买了好些本子和笔,他问:“有童话书吗?”售货员摇头。禾子粒:“您知道哪儿有卖呢?”售货员答:“县城有吧。”

  禾子粒走进乡邮电所,从挎包里掏出一大摞信来。柜台后面的女邮员惊讶地说:“寄这么多信?”禾子粒“嗯”了声,把信交给女邮员:“谢谢。”女邮员好奇地检视一封封信。“一次递交给这么多单位,别是上访哟?”抬头一看,禾子粒已经走进公话间去了。

  “……对,我已分别给有关部门写了信,看能不能给村里争取到一些支持。你让几个老同学都收一下旧书,哎,小说也行,给孩子们作课外书籍……对,尽快寄来,谢谢啊!……”

  庄稼收完后,天气渐渐转凉。一个打工青年提前返回大山,他一头染得金黄的头发好似一个正在落叶的山林。

  村民们集中在杨六郎家院坝,每个人手上都有工具,有的锄头,有的撮箕,有的钢钎,有的大锤。杨六郎在燕窝里将大家扫了一眼,说:“九九双枪将通通回家!三八红旗连的跟我出发!”幺老祖公道:“回家干啥!我们早就想修路了。”杨六郎:“你们一个二个都拄棍捉棒的了,还有鬼的气力修路!”幺老祖公生气了:“小老六你瞧不起人不是!人老骨头硬,越老越展劲!不信,老子和你比一比!”杨六郎忍俊不住:“比哪样呀,比气力大?”幺老祖公气哼哼别过头去。一老大娘道:“我们气力比不了你,但多一双手总是多一分力量,做不了什么,我们抬点小石头总可以吧!就算不做啥,给你们烧洋芋做早饭还不行?”

  “九九双枪将”和“三八红旗连”在工地忙碌着。放学,禾子粒带着“六一儿童团”前来参战。

  娃们在杨六郎的调度下,n+1个人抬着n撮箕碎石,连成一长串,一边走,一边整齐划一地:

  一个蓝衣姑娘身背行李包走在山谷。姑娘一二十岁,脸圆圆的,眼大大的,长得乖模乖样,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看不够地打量着身边久别的自然……

  杨六郎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从裤兜掏出一个塑料布缝的烟包,拿出一匹叶子烟来卷了一根,从裤腰上抽出烟杆来把烟装了,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杨六郎使劲抽了一口,舒坦地吐出一大股烟雾。又抽一口,抹了抹烟嘴将烟杆递给幺老祖公:“你老先咂。”

  “林四梅!……你家任务是母鸡山——”杨六郎一眼瞥见林四梅男人,不满地:“我说你个表妹夫哩!头发染得像个黄母鸡!在福建我管不着,但不是回来了嘛,回来你要听我当哥的话——剪球了!再不剪,老嗯,老哥我我我我下个文件,杵颗公章,罚你五十块钱!”

  “好你个林四梅!”杨六郎打量一下基本成型的毛路,“呼”的吹了口烟,说,“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众人无不开怀大笑。苏三妹道:“六哥,四梅结婚你不是闹新房了吗?说‘四句’没有?”杨六郎得意洋洋:“说了!”许仙:“几都几十岁了还不避嫌!”杨六郎抠了抠脑壳,傻笑道:“哪叫你几个婆娘拿酒灌得老子颠三倒四。”

  “但不许超生啊!”苏三妹学杨六郎口气,“不然老子杵颗公章,罚你家五十块钱!”

  杨六郎筑好一窝炸药,像只公鸡站在岩头,两手卷起喇叭,声音好似男高音歌唱家:

  杨六郎咧开大嘴一笑。等人们都藏到岩背后去了,便用烟头去点导火绳,导火绳“哧哧”冒烟这才大步离开,转到岩背后去。

  许仙:“十八师你不晓得,他其实巴不得你留在大山不要走了!做梦都在喊你名字呢!”

  许仙:“死蹄子,才嫁人就变骚啦!”作势欲揍,林四梅“咯咯”笑着藏到苏三妹身后去了。许仙真追,不期绊了一跤,一头扑到幺老祖公怀里。幺老祖公吓着了:“哎!你们年轻人!开玩笑找好对象!”许仙脸红,所有的人开怀大笑。

  再捱了一会儿,杨六郎吃惊地说:“哑啦?”侧着耳朵再听,还是不见声响。杨六郎很不服气地:“老子也放哑炮,稀奇古怪喽!”骂骂咧咧去查炮。

  蓝衣姑娘快走到手扒岩的时候,从手扒岩那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她不知那是什么声响,迟疑一下,快步朝手扒岩走去。

  苏三妹赞道:“们六哥不愧是老炮兵,人到炮响……”话没说完,许仙已飞飞达达朝岩那边奔去了。苏三妹意识到了什么,大叫一声:“遭啦!”急追许仙而去。禾子粒一愣,其他人早已拔脚跟在她们身后。

  禾子粒几步抢上前来,许仙已是嚎啕大哭地在岩边跑来跑去,看着岩脚想跳下去的样子,要不是苏三妹和林四梅拽住,她真的怕就跳了。禾子粒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杨六郎血肉模糊躺在岩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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